以下是財政司司長陳茂波今日（十月十二日）在南京為南京大學（南大）作主旨演講的全文：

許峰副市長（南京市副市長許峰）、魯安東處長（南京大學國際化工作處（台港澳事務辦公室））、張海波院長（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院長）：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很高興來到南京大學與大家交流。在準備這次發言時，有一組數字吸引了我的注意。

　　回顧我國探索太空的歷程，從衞星上天到載人飛天，用了33年；從載人飛天、嫦娥探月到天問探火，用了17年；從天問探火到羲和探日，只相隔了一年。

　　二○二一年，南京大學李川教授帶領的團隊，為我國首顆太陽探測衞星作出了重大貢獻。不過，這看得見的一年，背後是李川教授和團隊20多年的研究與努力。他們頂着五年沒有論文發表、沒有成果的壓力，才打拼出今天的成績。如今，16個國家的科研團隊也在用這顆衞星回傳的數據做研究。

　　想要跑得遠、跑得快，也要有勇氣慢下來、走得深。用李川教授的話來說，就是「抱着鍥而不捨和樂觀主義的精神」，忠於內心的方向。

　　無論是探索太空，還是發展前沿科技，當我們從跟跑、並跑，走到在某些環節的領跑，對未來的想像力與方向感就更為重要。方向感不是規劃出來的，而是在一次次親身參與構思、測試和執行的過程中，逐步琢磨出來的。

　　從知識到科技、從構想到落實，人工智能是這個時代的關鍵能力，也打開了一個難得的機遇窗口：它正在把「從想法到應用」的周期，縮短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當年的互聯網和智能手機，起初只是少數人的工具，幾年之內就變得人人可用，整個經濟也隨之改變。今天的AI（人工智能）正在重複這個過程，但速度更快、影響更深。模型的能力每隔幾個月就有新的變化，使用和推理的成本則不斷下降。過去，一項科研成果從論文到產品，可能要10年；今天，一個善用工具的年輕人，幾個月就能做出可用的產品。AI正加速賦能千行百業。窗口已經打開。

　　誰能把握這個窗口？關鍵不只是能否用上最新的工具，更在於能否掌握工具背後的底層邏輯，並用它解決真實的問題。南京大學在這方面，早有布局。二○一八年，南京大學在C9（中國九校聯盟）高校中率先成立人工智能學院，由周志華教授出任院長，主持建立了內地第一個完整的人工智能本科培養體系。他撰寫的《機器學習》教材，被海內外500多所院校採用。一套課程、一本教材，讓知識不會停留在少數專家手中，而是成為一代代年輕人可以掌握、運用和拓展的能力。今天，AI進一步縮短了從學習到實踐的距離，也把一道新的題目帶到大家面前：有了知識和工具，如何把它們轉化為真正的價值？答案，就在市場的需求、企業的運作和商業模式的創新之中。

　　AI帶來的改變，可以分三個層次看。第一層是市場：搜尋和交易的成本大幅下降，大規模個人化服務成為可能。將來，消費者不必逐個網站比較，而是由智能助理了解需要、篩選選項，最後交由人作決定。企業要回答的新問題是：我的產品、數據和信譽，如何被可靠地識別？當客戶接觸產品的渠道改變，市場競爭的方式也會跟着改變。

　　第二層是企業內部：用了AI，流程、責任、管治都要重新安排。團隊可以更快完成分析、起草和比對，但哪些決定可以交給系統，哪些情況必須由人介入，都需要重新釐清。如果只在舊流程上疊加新工具，潛力就發揮不出來。真正的轉型，需要管理者帶着團隊一起學習，讓效率提升帶來更好的產品和服務、更優質的職位，以及員工成長的機會。

　　第三層是商業模式：從買唱片到串流收聽，從購買軟件到訂閱服務，客戶要的不是一件產品，而是持續獲得某種功能、服務與體驗。企業要把技術、成本和客戶需要放在一起考慮，重新設計業務。

　　三層變化，歸納成一句話：AI不是添置一件工具，而是重新設計「知識如何變成價值」。

　　那麼，人的位置在哪裏？我的觀察是：AI放大了個人能力，也提高了對人的要求。做科研的，可以用AI協助提出假設、篩選方向，尤其是在材料和生物醫藥這些數據密集的領域。不過，結論仍要靠學科知識和實驗驗證。想創業的，一個人加上合適的工具，就能完成過去需要整支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這不代表人人都能輕易成功，而是說，組織工具和資源的能力，會越來越重要。另一方面，核證、倫理判斷、承擔責任，這些屬於人的能力，反而更有價值。一位護士減少了文書工作，就可以把省下的時間用來照顧病人，這才是技術開發該有的方向。這也說明人文社科的重要：技術能做到甚麼，與社會應如何使用技術，是兩個相連而不同的問題，需要不同專業一起回答。

　　路變短了，驗證的要求卻沒有降低。想法仍要經得起真實場景的反覆檢驗。誰能提供世界級的驗證場，誰就能更快地找到合適的答案。

　　國家的「十五五」規劃把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和科技自立自強放在重要位置。這不是口號，我們具備實實在在的條件：全球最完整的製造業體系、密集的產業配套，以及充足的電力設施。AI技術在這裏可以用於工廠、醫院和城市管理，在反覆使用和驗證中快速改進。技術最怕沒有應用場景。國家推進碳達峰、碳中和，新能源發電快速增加，便需要更好的儲能和電力調度。一座城市的交通、醫療和能源系統，都是算法可以實際應用的場景。技術突破、產業需求與長期資金，必須在真實場景裏配合起來。我國恰恰是世界上應用場景最豐富的國家。這片驗證場，也讓中國從技術的使用者，成長為創新者和標準制定的參與者。這個過程，也為大學研究和青年發展提供了廣闊的實踐空間。

　　國際比較可以佐證這個判斷。美國斯坦福大學《2026年人工智能指數報告》統計，二○二五年美國推出59個重要AI模型，中國推出35個；兩國頂尖模型之間的性能差距，已收窄到大約2.7%。榜單不是全部，但方向清楚：中國模型的表現已相當接近。有研究分析了過去20多年約540萬篇AI論文，發現中美合作與更高的引用影響力相關。即使在競爭加劇的年代，兩國學者依然能互相成就。在安全合規的前提下，競爭與合作可以並存。正如習近平主席所指出，這場比拼應該是「你追我趕的賽跑，而不是你輸我贏的角鬥」。這將為世界的發展帶來更大的增長空間。

　　全球南方和新興市場的城市化、能源轉型和數字化進程，正在催生大量新需求。市場在哪裏，接力就要延伸到哪裏。這樣的接力，需要資本與國際網絡。這條跑道，香港已經跑了百年。資本，是香港參與這場接力的重要一環。但香港支持企業走向全球，靠的不只是資本，還有制度的優勢、創科的實力、國際一流的專業服務，以及面向長遠的發展布局。

　　香港的底氣，可以用一個數字說明：二○二六年上半年，實質本地生產總值按年增長5.1%，外貿、消費、投資都有改善。但我今天要講的重點，不是數字，而是結構。特區政府剛公布了《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這份規劃，不是替市場畫路線，而是替未來打底子：以長遠謀全局，把土地、基建、人才、資本和產業政策連成一幅路線圖，讓企業更有信心，加大長期投入。基礎研究、重大基建、人才培育，都需要有為政府與高效市場相結合。自由港、開放多元、普通法、簡單低稅制，加上「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和國家的堅實支持，共同構成香港的發展基礎。在這幅路線圖上，香港正鞏固和提升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和國際航空樞紐的地位，建設國際創科高地。今天，我只聚焦其中兩個引擎：金融和創科。

　　先說金融。習近平主席提及金融強國建設的六大要素，包括強大的貨幣。香港是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境外企業收到人民幣，需要投資產品和管理風險的工具；銀行需要流動性，支持融資和結算；而支付、清算、託管的基建，也必須安全高效。產品、流動性和基建，要同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走到哪一步，香港的服務就超前部署到哪一步。這是國家所需，也是香港所長。今年的新股市場，可以說明香港的融資能力：去年，我們上了119家企業，籌資2,869億元，全球排名第一。今年首九個月有116宗新股上市，集資約3,880億港元，比去年同期增長106%，當中AI相關企業佔約六成；私募基金管理資本約2,500億美元，在亞洲僅次於內地。

　　從天使投資、創投、私募到公開市場，一條完整的資金接力鏈正在形成，支持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但新股市場活躍，不代表每個早期項目都能自然取得資金。科研周期長、風險高，早期資金尤其難找。政府因而成立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提供耐心資本。至今已投資超過200個項目，每投入1港元，帶動超過八港元的長期市場資本跟投。政府以實際投入作出長期承擔，企業則繼續按商業原則營運。耐心資本不是不問回報，而是在專業評估的基礎上容許探索，協助團隊按證據調整方向。

　　資金之外，還要有懂得把技術語言譯成商業語言的人。國際資本未必讀得透技術，研究人員也不必人人成為金融專家。要把技術講清楚、把風險講明白，把應用價值轉化為商業語言，就需要一批同時懂金融和科技的跨領域人才。例如懂半導體的投資經理、懂專利許可的研究者、懂臨床數據的銀行家，也需要專業的成果轉化團隊在兩邊協調。把國際資源與科研連接起來，是香港的看家本領，也是青年人可以投身的領域。這樣的人才，全球都稀缺。錢和人到位，還要有讓他們扎根的地方。

　　第二個引擎，是創科。這裏的核心是三件事：企業、人才、空間。企業方面，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成立以來，已吸引124間重點科技企業，未來數年預期合共投資約730億港元、創造約2.5萬個職位。它們帶來的不只是資金，還有研發團隊、供應鏈、生態圈和國際客戶此外，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和投資推廣署分別也引進了不少創科企業。

　　有好人才，匯聚好企業也人才方面，各項人才入境計劃至今已吸引超過31萬人抵港，不少是帶着家人來扎根的年輕專業人士。我們既吸引海内外專才，也重視本地人才培育，讓企業、大學和專業服務相互支持。空間方面，北部都會區將建設新田、洪水橋、打鼓嶺三個大學城，教育設施用地約300公頃，連同周邊產業和社區，整體布局逾1,000公頃。目的只有一個：讓研究、人才和需求更緊密地連接，讓一項科研成果不必離開大灣區（粵港澳大灣區），就能走完從論文到產品的全程。《五年規劃》也提出，本地創新活動總開支年均增長約10%，力爭在二○三○年後佔本地生產總值達3%。

　　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河套。香港和深圳正在那裏推動人員、物資、資金和數據安全便捷地跨境流動，減少創新資源流動的障礙。「一所一中心」也在深化兩地臨床試驗協作，讓跨境研究的路走得更順。當然，研究資料和生物樣本的使用，仍須符合法律、倫理和審批要求。我們要的是更有效地支持研發，而不是不受限制的流通。旁邊的新田科技城，將提供從原型、中試到量產的空間，把研發、驗證與商業應用更有系統地連起來，接通大灣區的產供鏈。規劃也提出，在新田大學城建設港科大醫學院和綜合醫教研醫院。

　　香港創科這條跑道，還可以向更高處延伸。今年5月，神舟二十三號升空，中國空間站第一次迎來香港航天員黎家盈博士。她是從約120名報名者中選出的。差不多同一時間，一台港產的「天韻相機」隨貨運飛船抵達空間站，監測地球溫室氣體。港產的儀器，由港產的航天員操作。今年特區政府的《財政預算案》提出，香港可協助內地航天產業對接全球市場。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正在研究商業航天投資，港交所（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的上市規則也把航天科技納入其中。太空，同樣可以是香港服務國家、連接世界的新跑道。而世界級的驗證場，就在長三角。

　　合作，要先讀懂對方。江蘇的實力，可以用三組事實說明：一、生物醫藥、集成電路、新型電力和新能源四大產業規模居全國第一；二、企業貢獻了全省約85%的研發投入、89%的專利授權。這意味着，任何一項新技術，在這裏都能找到產業需求，找到企業和供應鏈協助驗證。產業土壤厚，大學的研究才接得上地氣。香港與這樣的產業體系合作，金融和國際化服務就能更深入地連接實體經濟。南京的着力點也很清晰：二○二五年軟件和信息服務產業規模突破一萬億元人民幣，智能電網產業突破5,000億元。前面談到，新能源發電增加，需要更好的儲能和電力調度。南京的產業鏈覆蓋發電、電網、用電和儲能，正好回應這道世界級難題。此外，南京布局6G、原子級製造、細胞與基因技術、具身智能、生物製造和腦機接口等未來產業，目標是到二○三○年規模突破1,000億元、集聚1 000家生態企業。目標的背後，是一座城市清晰的方向感。

　　兩地合作，可以沿兩條路推進。第一條是出海。寧港合作不是「南京研發、香港融資」這麼簡單。企業走向國際市場，需要一整套配套：知識產權布局、產品認證、標準對接、企業治理、合規、人才，還有集中管理全球收支和資金調撥的財資中心。不同市場，有不同的規則和標準。香港已推出企業財資中心發展行動計劃，會計、法律、知識產權等專業服務亦齊備。金融和專業服務可以在出海初期就參與，協助企業了解規則、尋找夥伴，把國際市場的要求納入研發和商業規劃。企業還可以在香港設立國際或區域總部，招聘人才、統籌海內外市場，或者設立研發和產品團隊，與本地大學和國際研究機構合作，讓海外市場的需求反過來帶動技術改進。一句話：技術優勢加上可靠認證，可以更快贏得國際客戶的信任。

　　第二條是產業聯動。有三個領域，最值得先看。

　　第一是AI、軟件與具身智能。南京有萬億級的軟件產業，正把這項優勢與大模型、智能體進入製造業的部署結合起來。香港有研發、金融和國際網絡，兩地可以共同開發工業軟件、企業智能體和機器人。由企業提出實際的生產問題，兩地研究者共同改善算法和系統，再一起探索海外應用，讓合作同時回應技術和商業的需要。

　　第二是生命健康。江蘇生物醫藥產業規模領先，香港正完善臨床試驗和藥械審評能力，河套的臨床協作也在推進。兩地可以在共同研發、臨床驗證、專利授權和國際商業合作上對接。當然，患者資料和生物樣本跨境，必須以符合法律和倫理要求為前提。

　　第三是智能電網與綠色科技。兩地可以圍繞城市節能、儲能管理和能源調度，共同研究和驗證，再經香港拓展海外市場。綠色項目既要證明技術有效，也要衡量節能、減排、成本和風險，才能為使用者和投資者提供可靠依據。這正是科技與金融共同創造價值的地方。

　　說到產業與教育的結合，我注意到一個很好的例子：南京大學蘇州校區去年十二月全面啓用，同時成立了機器人與自動化學院、未來技術學院等五個新工科院系。未來技術學院今年首次招生，聚焦光量子芯片和具身智能。入學就接軌產業，這個思路和我們的北部都會區大學城不謀而合。順帶一提，南大去年七月成立了腦機接口研究院，由常務副校長鄭海榮院士出任院長，主攻無創超聲方向。前沿的接力，其實已經開跑。

　　前沿產業，需要更長久的耐心。南京布局原子級製造、6G，香港新田科技城則規劃了微電子與先進產業發展帶。兩地可以從共同研究、概念驗證、測試和人才培養做起，一步一步尋找產業化的機會。

　　AI正在改寫初級職位的面貌。過去「從基層做起、慢慢累積」的路，可能不再理所當然。起跑線變了，這是壓力；但接力需要各種人才，懂技術的、懂市場的、懂倫理的，這是機會。教育和培訓要及早調整，讓AI素養、核證能力和跨學科思考，成為更普遍的基本能力。大學的課程要改，在職人士的培訓要改，我們對「人才」兩個字的理解，也要改。

　　具體怎麼跑？我建議從三方面入手。

　　第一，把專業基礎打扎實，同時培養AI素養。不但要會用工具，更要會核證工具給出的答案。辨別證據、檢驗推論，這種能力沒有任何模型能取代。工具會過時，但讀懂問題的眼光不會。

　　第二，主動跨界：做科研的，懂一點市場和法律；學經濟管理的，懂一點技術；人文社科的同學，科技治理正需要你們。不必樣樣精通，但要講得清自己的想法，也聽得懂別人的需要。最好的檢驗，是找一個真實的城市問題，和不同專業的夥伴一起訂立研究目標、整理資料、驗證方法，讓所學接受真實情境的考驗。未來的突破，很可能出現在學科的交界，而不是學科的正中央。

　　第三，善用具體的合作和交流渠道：到河套參與聯合研發，到北部都會區的大學城交流，通過人才入境計劃來香港工作、實習或創業。南京的企業和高校，也在與香港的大學開展越來越多的聯合研究。這些門都已經打開，走一步就進一步。

　　各位南京大學的同學和校友，在人工智能時代，如何更好地發掘和發揮個人潛力，值得我們認真思考，也需要加快行動。大家可以依循自己的理想和興趣，把所學放到產業裏驗證、在市場裏接受檢驗，也可以在企業裏回應客戶的需要。留在南京很好，來香港很好，做寧港兩地之間的橋樑，更好。人才高地不是把人「吸」到哪裏，而是讓知識、經驗和機會流動起來，人才自然會流向值得投入的地方。這條路，香港願意跑好其中一段。

　　知識的接力沒有終點。窗口會繼續打開，驗證場會繼續擴大，跑道會繼續延伸。香港期待與南京、與江蘇、與南大做長久的隊友，把研究、產業、人才和國際資源，一段接一段地連下去，讓更多中國的知識成果走向世界。也祝願各位同學前程遠大：把學問做深，把世界走寬。從下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開始，從一次具體的合作開始。知識無國界，但知識的接力有起點。很多起點，就在大學的書桌上。謝謝大家！

完

2026年10月12日（星期一）
香港時間16時5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