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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平:香港品牌—從聲色香味講到一國兩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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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為民政事務局局長何志平今日(十二月十七日)出席在香港理工大學舉行的城市文化交流會議的致辭全文(只有中文):

各位朋友﹕

  很高興見到你們,亦都好多謝大會邀請我做演講嘉賓。今年城市交流會議的主題是「城市品牌」,是一個學術的熱門話題,亦是一個觀感的問題,學術的問題留待其他專家處理,我只想同大家閒話家常,講一下我在香港幾十年來的觀感。古人話,「桃花依舊,人面全非。」香港的變化更加徹底,好多地方,已經「桃花不在,人面全非。」幾十年來,香港的變化,真是令人百感交集。城市是令人六根不淨的紅塵俗世,就等我由佛家的「六根」和「六塵」來講。六根,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感受到的,就是六塵,塵土的塵,是污染的意思,六塵是聲、色、香、味、觸、法。聲音、顏色、氣味、味道、觸感和對事物的觀感。

  先說聲音。香港市區,人口密集,最容易聽到的是車聲、機器聲在高樓大廈之間回響,令你分不出什麼聲音,總之就是嗡嗡聲。但是香港也有寧靜的時刻,寧靜的地方。在清晨四、五點鐘的時候,如果你早起,或者徹夜不眠,可以聽見鳥叫。秋日夜歸的時候,行過花圃草叢,在暗黃的路燈之下,會聽見蟋蟀之類的蟲鳴。

廣府話的中原唐音

  至於人聲,在香港聽得最多的是音調抑揚、音量充沛的粵語,亦即是廣府話。如果你在周日的香港茶樓聽人講粵語,就會認同香港人是世上最為活力充沛的族群。經過幾十年自然的混合,香港有了自己的社會交流語,就是港式粵語,但同時我們也流行有英文和普通話。在周日的中環,最容易聽見的是菲律賓人的Tagalog,在尖沙嘴某些小區,會聽見印度話、巴基斯坦話。在牛頭角街市,會聽到潮州話;在北角街市,會聽到閩南話。在新界圍村,如果在元朗,會聽見圍頭話,一種比廣府話還要多一個聲調、總共有十個聲調的中原遺音。如果在西貢的山村,會聽到客家話,一樣是中原古音。比起中國國語普通話,香港的廣府話保留更多唐朝的古音和單音節詞匯。

  講起顏色,不同的地方都會給我不同的顏色,我覺得英國是灰色的、澳門是粉紅色的、北京是紅色的、意大利是土黃色的、希臘是白色的。一個地方的顏色,其實是一個地方文化的反映,亦是該地人情趣與品味的反映。我生於香港,長於香港。我認為香港沒有固定的顏色,感覺上她一直在變。六、七十年代的香港是藍色的,八十年代的香港是黃黃綠綠的,九十年代則是紫紅色的,二○○○年以來,香港變成了銀色。這只是我的直觀,是我的個人感覺,連我自己也未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有人認為,香港是金錢社會,見錢眼開,香港人最喜愛的是花花綠綠的銀紙。港幣有金色、棕色、紅色、藍色、綠色、紫色等,面額由一千圓到十圓,種類之多,可以講是世界少有。最特別的是,香港雖然是金融中心,但銀紙一向都是主要由三家銀行發鈔,因此香港好多銀紙都有三個版本,但是從來無影響到港幣的幣值和信用。至於九七之前發行的銀紙和硬幣,一樣通用,不過好多舊紙幣都給銀行回收或者被收藏家收集,除了綠色的十元之外,不容易見到,硬幣就容易見到一些。香港的特色是多元化,連發鈔都可以多元化,新舊政府的銀紙一樣通用,相信是內地和台灣的朋友無法想象的。

  氣味,據說是人類記憶最牢固的。香港的氣味,我自己最難受的是中環一帶的灰塵味、汽車廢氣味和裝修的油漆味,但是由皇后大道中向下走,進入西環,就會聞到海產魚乾味、涼果蜜餞味。由大道中往上走,就會聞到各種特色餐廳的香味。我久不久就懷念我以前居住的油麻地區,那堛漕道最複雜。一小段榕樹頭的上海街,就有砧板廚具店的木味、元寶香燭店的檀香味、臘鴨臘腸店的玫瑰露味、藥材店的藥材味、涼茶鋪的菊花味、五金店的油灰味。廟街有東風螺味、煲仔飯味,果欄有橙味和木箱的杉木味,油麻地戲院有霉臭味,還有廟街停車場傳來陣陣的膻味。香港三面環海,我們很容易會嗅到海洋的鹹水味。我們居住環境擠迫,一個家庭與一個家庭很多時候只是一牆之隔,鄰居的飯香R香都會聞得到。還有星期日的郊外,燒烤的肉香與炭香也格外使人醒神。

  觸覺是最難記得的,因為城市人慣了用眼看,好少用手摸。城市生活擠迫,路上行人擦肩而過,但是,香港的都市人都非常謹慎看顧自己的一雙手,以免產生誤會。觸覺是最可靠的,亦是反應最快的,一些武林高手過招,就只是靠觸覺,一搭手就連消帶打,例如太極推手或者詠春黐手。我就不是武林高手,所以搭車、搭電梯最緊要握緊扶手!握得最多的是商場的黑沉沉的電梯扶手,和地鐵、火車同巴士的不袗扶手。電梯扶手摩擦得多,是暖的;火車同巴士的扶手就因為冷氣開得太勁,是凍的。兩者都是好滑,香港好多公共設施都打磨得好滑,令人用得好順暢,亦令你無什麼觸覺的記憶。

雙重的性格

  最後就是觀感了。喜歡悠閒和舊事物的人,會慨嘆香港市容翻新得太快,高樓大廈太密集,生活節奏太快,玻璃和不袗用得太多,原木和紅磚用得太少。喜歡刺激和新穎事物的人,又會覺得夾雜在高樓大廈之間的舊式唐樓太殘破,舊街市太潮濕,街坊茶餐廳不衛生,上海街太髒亂。當你埋怨香港人行路打衝鋒,目中無人,太重視利益,無人情味的時候,又有無想過,在香港一隻狗、甚至一隻野豬跌落下水道,當局都會考慮派遣消防員來救援?為了安頓一隻走失的小鱷魚,香港出動澳洲的鱷魚先生利弗和番禺的鱷魚釗,以最人道的方法來捕捉。

  這些相反的、矛盾的觀感,就是因為香港是國際大都會。一個國際大都會必須具備雙重性格(dual character)﹕世界性與本土性。香港市中心的新區,好似中環交易廣場一帶,建築乾淨利落,方便跨國企業和國際人員落腳,連接世界潮流;香港週邊的舊區,好似西環、灣仔、油麻地,建築深沉錯落,方便小商戶和工匠謀生與市民居住,培養本土文化。一邊是迅速的吸收和交流,一邊是緩慢的培養和創造。放在香港的環境,就是一邊是時尚的、現代的、西化(包括日本)的世界文化,一邊是守舊的、中國嶺南的、華洋雜交的本土文化。兩者之間互動的力量,就是創新的張力(creative tension),就是香港這個城市的動力!

香港是亞洲最古老的現代城市

  香港如何可以成為國際大都會,是因為香港有一個不為外人道的歷史身份﹕香港是亞洲最古老的現代城市(Hong Kong is the oldest modern city in Asia)。比起北京、深圳、上海或者台北,香港都毫不汗顏,因為香港是一個古老的現代城市,這是比「亞洲國際都會」和「活力之都」更為深厚的文化品牌。香港有一百六十年以上現代行政史,香港是第一個率先實現整體現代化的中國地方。香港的現代行政和法治秩序,比日本明治維新還要早幾十年。孫中山可以在香港取得革新滿清中國的靈感,開放改革時代的中國亦在香港取得革新制度的典範。

  香港是第一個率先實現整體現代化的中國地方,香港還是最徹底現代化的地方。因為在以前,中國派學生出洋遊學,只能進入洋人社會的某個階層,學到某學科的知識;請洋人專家來華,亦只能教到一部份人。而香港就可以上至大亨、法官,下至跟班、伙記,都能夠在現代的公共秩序之下生活,完成了社會整體的現代化,這是一個文化奇跡。正如史學家唐德剛先生所講,現代化的轉型,不能單靠一兩位思想家,「它要靠數不盡的智者和常人,乃至軍閥官僚、洋奴大班的綜合經驗、思想、試驗等過程,並配合主觀和客觀的機運,分期分段,累積而製造之。」(註)。

  香港歷史悠久的現代城市性格堶情A有毀滅,有保存,亦有創新。香港尊重言論自由、結社自由、信仰自由,香港更加尊重經濟自由和私有產權。在自由社會之下,每當東南亞或內地社會有動盪的時候,香港成為各地流亡文士的避風港,保存了國學、繁體字、舊式中文和粵語。內地、香港與台灣三地,亦只有香港在清明、重陽和佛誕放公眾假期。大陸無疑有豐富的文物建築,但只有香港的新界依然保存了春秋二祭和族田、鄉約和宗祠的宗法制度。香港的公民社會,在法治環境下,健康成長,由老牌的東華三院到新興的論政團體,由守舊的宗親祖堂到激進的托派組織,都可包容,甚至可以進入立法會。這是香港的自由社會的保存力量。香港有國學大師,有流行文化巨星,有銀行大班,股市炒家,更有董驃、曾近榮、朱維德等江湖奇才。內地和台灣都會培養出國學大師和文化巨星,但只有香港的自由環境可以培養出董驃和周星馳。

  香港尊重經濟自由和私有產權,創造了大量財富,不過,亦都毀滅了珍貴的文物建築和舊式的生活情調。香港的舊建築,不論英式唐式,都大量清拆,是因香港缺乏腹地以供迴旋,數十年間人口以百萬暴增,以及經濟轉型急速,剛為輕工業開闢了新市鎮,大陸就開放改革,香港金融商業服務旋即興起,以至市中心樓房土地需求殷切,於是移山填海,高樓大廈和天橋公路拔地而起,為了效率和盈利,難以兼顧建築美學和鄰里和諧。亦因為香港尊重私有產權,市區好多有集體回憶價值的私人建築(如利舞台、荔園)好多都不幸被拆毀,改建為高樓大廈。新界的農地在八十年代之後,紛紛興建丁屋出賣,或者開闢為廢車場和貨櫃倉,污染水土和破壞景觀。近年在政府要推出保育政策的時候,新界有個別的地主為了保護私產,揚言威脅放火燒雀,燒紅樹林。這些都是香港的矛盾所在,我相信,也是香港進步的動力所在。在地產商決定不拆毀紅灣半島的建築群一事之上,有市民開始看到私產的擁有人開始考慮社會責任,商人開始顧全長遠的商業榮譽和整體效果。

  個人認為,香港進步的最大動力,香港創新的最大力量仍然未曾開發出來,這個就是一國兩制的文化力量。香港已回歸祖國七年半了,但是,個人認為,香港仍然處於回歸的過渡期。或許因為一國兩制是全新的產物,世界上沒有任何其它的經驗可以加以借鑑,所以我們只好一步一腳印,恪守一國與兩制之間的界限。但正正因為這樣,一國兩制還未能發揮她應有最大的威力。香港的政權回歸中國,是亞洲最古老的現代城市回歸到亞洲文明歷史最悠久的國家,兩者將會產生巨大的創新張力(creative tension)。我們可以在一國之內,引入兩制的靈活;在兩制之內,引入一國的穩定。舉個例來說,有經濟學家認為,港幣為人民幣的國際化做了前鋒,但人民幣在將來亦為港幣的幣值穩定做後盾。其實,一國兩制之間,可以是一個接觸點,一個介面,也是一個緩衝的地區,一個灰色的地帶。在這個地帶裡,既是一國,又是兩制。既非一國,又非兩制。這個緩衝區,包含茪@國兩制的最大動力。當有一天,我們能夠在這個框架內,游刃有餘,發揮一國與兩制的最大威力,便是一國兩制成功的時候。總之,應用之妙,存乎一心。在這個過渡時期,我們香港人也許只看到疑惑與挑戰,但在這個階段之中,正隱藏了無窮的創新活力,等住大家去發揮。多謝各位!

(註:《晚清七十年》(全五冊),台北,遠流,一九九八,第三冊,第一四六頁。)

二○○四年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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