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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陳家強今日（三月三日）出席嶺南大學大學論壇的致辭全文：
陳（玉樹）校長、李（雄溪）教授、各位同學、各位嘉賓：
博雅教育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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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到嶺大的親切感
來到嶺南大學同大家見面，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大家都知道，我進入政府工作之前，曾經有相當長的大學教學經驗。先在美國教了一段日子，大概九年吧，接着受到香港回歸之前蓬勃的氣氛感召，回到香港，加入香港科技大學商學院，參與創建工作，如是者又十四年。加起來，教書的生涯達二十多年，是我經驗最豐富的工作。所以回到大學，再面對同學，我特別感到親切。多謝大家給我這個「回家」的機會。
其次是，嶺南大學對於我有一種不同香港其他大學的特別感受。我個人與嶺大沒有特別多的交往。我對嶺大的特別感受，源於嶺大提倡和實施的ｌｉｂｅｒａｌ ａｒｔｓ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即嶺大前校長陳坤耀大力倡導的博雅教育。
Ｌｉｂｅｒａｌ Ａｒｔｓ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有不同的中文名稱，也有人叫通識教育，或者全人教育、完人教育，內容大同小異，都是一種相對於專科、專業教育的全面培養人的教育。
近年，通識教育在香港吃香起來了，中學新設立通識科，很多報紙的教育版設立了通識版；大學即將三改四，也會加強通識教學。大家在嶺大得風氣之先，應該感到高興。但不可否認的是，香港社會對於ｌｉｂｅｒａｌ ａｒｔｓ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博雅教育的認識仍然是不深的；你們的家長可能也對你們進入嶺大接受博雅教育後，將來「搵唔搵到錢」有疑問。
我今天要給大家講的，就是我到美國接受博雅教育的感受，希望可以幫助大家加深對博雅教育的理解。
（二） 在Ｗｅｓｌｅｙａｎ大學的學習
我是一九七五年只有十八歲的時候到美國讀書的，比你們很多人都年輕。因此你們也可以想像到，我那時比起你們不會「醒目得去邊」。我就讀的，是Ｗｅｓｌｅｙ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一所你們很多人可能沒有聽過的大學。它位於美國東北部的康涅迪格州（Ｃｏｎｎｅｃｔｉｃｕｔ），距離紐約二百公里。
大家可能都知道，美國東北部，即所謂新英格蘭地區，是美國成為歐洲移民目的地之後最早開發的地區，有很深厚的歐洲傳統。
Ｗｅｓｌｅｙ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的歷史很悠久，一八三一年建立，比香港開埠還早。它繼承源自英國的傳統，讓學生接受全人教育，是美國以ｌｉｂｅｒａｌ ａｒｔｓ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著名的大學。它至今貫徹創校校長Ｗｉｌｌｂｕｒ Ｆｉｓｋ在創校時所說的，教育要達到兩個目的，即「既有益於學生，也有益於世界」（ｆｏｒ ｔｈｅ ｇｏｏｄ ｏｆ ｔｈｅ ｉｎｄｉｖｉｄｕａｌ ｅｄｕｃａｔｅｄ ａｎｄ ｔｈｅ ｇｏｏｄ ｏｆ ｔｈｅ ｗｏｒｌｄ）。除了重視教學，也重視社區服務。
Ｗｅｓｌｅｙａｎ 一直保持着博雅教育大學的特點，就是學生不多，我那時是每年收約五百人，四個年級的學生合共約二千人，現在的人數也只是多了一點。但導師很多，形成的師生比例很小，目前是九比一。每班人數不多，師生關係很密切。
它沒有專業學院，沒有醫科、新聞、法律之類的學科。學生可以選擇主修科，例如經濟、科學、文學等，既可以讀歐洲古典著作，也可以讀現代文學、語言和其他自然科學。
我那時候來到Ｗｅｓｌｅｙａｎ，不知道甚麼叫做博雅教育，甚麼是全人教育，但我立即有一個豁然開朗的感覺，好像一下子看到很多扇光明的大門、窗子在眼前打開。
講到這裏，我要先講講我讀中學的情況。那時候，我就很喜歡讀書，但不滿足於學校所教的東西。原因是，我覺得學校的教科書太死板、太簡單，只是把事實枯躁地羅列出來，對事件的因與果，講得很簡單，總之是濃縮。
我沒法了解事件、事實背後錯綜複雜的成因，找不到精細的分析，也看不到不同觀點、看法的碰撞、辯論。那時讀書就像吃雞精，得不到新鮮的刺激和啟發。我於是常常自己去找書看，找原始資料，例如事件發生時的時人時評來看。我有自己的讀書世界。
來到Ｗｅｓｌｅｙａｎ，我才第一次發覺，在學校讀書可以是這麼有趣、好玩的。那裏的學習環境非常自由、寬鬆，我可以隨便按自己的興趣選科，轉科很容易。一個同學開始時對生物有興趣，可以讀生物；第二年喜愛上音樂，可以轉讀音樂，或讀流行文化（ｐｏｐ－ｃｕｌｔｕｒｅ）；突然受甚麼事情激起了你對歷史的關心，又可以改讀歷史。這樣的學習環境，是學校特別設計的。它雖然也規定了一些必修科，如數學、英文、歷史，但之外還有很大的選擇空間。學校預期你入學時沒有固定的學習方向，預期你會在自由的選擇中發掘自己的興趣和能力。
我進入到這樣的環境學習，就好像劉姥姥進入了大觀園，甚麼都覺得有興趣，覺得好玩。我修讀的經濟固然好玩，要加修的數學、統計也一樣好玩。我初時其實不知道自己想向甚麼方向發展，不知道應該主攻甚麼，於是甚麼都讀讀。例如第一年讀過社會學，讀過政治；想對美國有多一點了解，又讀過美國外交史，並被逼兼讀過哲學、美術史等。
我當然也讀經濟，而且發覺在那裏所讀到的經濟，和我以前認識的經濟科很不相同，不是乾巴巴的數字、理論、圖表，而重在邏輯分析、思考方法。
我發覺，經濟理論不但可以理性地解釋經濟現象，而且可以理性地解釋這個複雜的世界，而不會像某些學科會受到意識形態左右。
教授教書的自由度也很大，教學內容由教授自己決定，例如社會學教哪一個門派的理論，取決於教授。但不同科目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很少用教科書，而是要求學生看大量原著文章，即ｏｒｉｇｉｎａｌ ａｒｔｉｃｌｅｓ。有時，為了一個問題，要閱讀很多不同來源的文章；如果問題富爭議性，有不同觀點的爭論，要從不同方面去了解，要看的東西就更多。閱讀往往要在有限的時間內進行，有時到圖書館借到圖書或文章，時限只有一兩小時，你就只好一兩小時內把它啃完。我很多時候只能囫圇吞棗，很多時候找不到問題的重點，到課堂聽教授教他的理解，才明白過來。
這樣讀書當然是有壓力的，但對我的吸引力很大，收穫很大。大家知道我後來選擇了專修金融經濟，但在Ｗｅｓｌｅｙａｎ 的日子，我雖然也主修經濟，但花在經濟的時間其實不多，反而用了大量時間去讀其他科目。這使我看了很多書，很多不同科目、不同範疇的書，大大打開了眼界，得益很大，不但對我後來主修金融經濟有幫助，對我後來的社會工作、進入政府工作也有幫助。
例如，我通過選修，了解過一個政府在現實世界中是如何制定政策的，了解到不同利益集團，包括官僚架構、政府部門、社會階層如何互相制衡。這其實也是私營界別、任何機構的情況。這對我目前的工作很有幫助。
又例如，我當時有很多機會去了解美國歷史、政治、文化、價值觀，了解美國的制度和社會。這些學習和體驗，是我個人成長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通過對比，又激發了自己對中國問題的興趣。
但是我覺得，收穫最大的並不是我學到的知識內容，而是那段學習歷程、學習方法的體驗。
博雅教育要培養的，並不是某一方面的專業人才，而是一個能夠對社會、對國家有承擔的人，或者說，一個真正意義的公民，一個全人（ａ ｗｈｏｌｅ ｍａｎ）。
這樣的學習，可以幫助你找到自己的學術方向，可以確定你的發展路向，更可以奠定一個人的高尚品格和才能，可以堅定一個人的高貴的人生目標。這樣的學習，可以激發一個人對學問的真正興趣，培養出學習新知識的能力，終生受益。
Ｗｅｓｌｅｙａｎ的四年學習，可以說是我人生重大的轉捩點。
（三） 對博雅教育的渴求
我剛才提到，近年，通識教育在香港吃香起來了。這其實不是香港的獨特現象，而是有着普遍性，世界很多地方都有這樣的情況。
在美國，經過二百餘年的社會、經濟發展，教育有了很大轉變，其中一個情況，是社會對專業人才的需求大增，教育為滿足市場需求，加強了專業、職業人才的訓練，博雅教育相對地受到忽視，推行博雅教育的大學也有傾向職業教育的偏差。近年，美國社會上出現了加強博雅教育的呼聲，哈佛大學也有這樣的爭議。一群有地位高等教育人士因而組織了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Ａｃａｄｅｍｙ ｆｏｒ Ｌｉｂｅｒａｌ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試圖向美國政府發揮影響力，力求為高質素的博雅教育制訂標準，加強它的核心課程，即數學、科學、語言、文學和西方文明。
即使在中國，近年也着力推行素質教育，務求培養育有公民意議、有社會責任感的人才。
這樣的變化，是有根據的。
現在，全世界都為感受到社會急劇轉變的挑戰。急劇變化是由一日千里的科技文明推動的，其中主要是交通與通訊技術的快速發展以致成本大幅下降，直接成果就是自由市場經濟向全球擴展，這就是所謂經濟全球化。教育不可避免的也受到衝擊，並要適應市場需求培養大量渴求的專業人才，美國不少教育人士擔心的偏差就是這樣形成的。
美國《哈佛雜誌》（Ｈａｒｖａｒｄ Ｍａｇａｚｉｎｅ）上有過這樣的統計：由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四年，美國頒發的學士學位中，電腦資訊、護理服務、運輸與物料增加了四至九倍；醫療、公共事務管理增加了兩倍；商業管理增加了一倍。但英語、外語、哲學、歷史頒發的學士學位都下降了。
這源自市場引導，最終可能被市場牽着鼻子走，失去教育的理想。
有沒有想過博雅教育這名稱是怎樣來的？這要追溯到希臘時代，一個存在着自由人與奴隸兩個階級的時代，他們受着不同的教育。奴隸得到的是職業的訓練，包括做生意的訓練，而自由人得到的，是當時與民主、政治有關的訓練，包括思辨、演說、寫作、歷史，還有數學、天文、幾何等，這都「關乎自由」，於是這樣的教育就是博雅教育。這其實就是培養領袖人才的教育。
英國學者羅素對這樣的教育作出歸納：「大學的作用不是把盡可能多的事實塞進學生的大腦，而應該引導學生養成批判和觀察的習慣，以及理解與所有問題相關的原則和標準。」
這句話對目前變化加劇的世界尤其是適用。在這樣的世界，知識的更新也在不斷加快，塞進學生腦袋的「事實」很快就會過時，甚至被淘汰。知識除了更新加快，還變得越來越複雜。以經濟學為例，新的經濟理論層出不窮，比以前多了很多。
每一個科目都在複雜化，而且又不斷產生新的學科，包括跨學科的邊緣學科，學術也大搞ｃｒｏｓｓ－ｏｖｅｒ。這對學生和大學本身均是一個挑戰。大學的課程必須能傳授傳統實用學科的知識予學生，但同時也要啓發學生的思維，能夠融會貫通學術基本知識和培養學生有公民意識、具責任感的品格。正如羅素所說的，讓學生「養成批判和觀察的習慣，以及理解與所有問題相關的原則和標準」，以備終生學習。這樣的能力才是長久有用、終生得益的。
（四） 當前必須具備的才能
由此可以知道，博雅教育重新受到社會重視，是有原因的。
用人機構、僱主有很大發言權，越來越多人發覺，一個大學畢生進入社會，到了一個機構工作，他基本的專業才能固然重要，但他還應當具備更基本、更有利長遠發展的才能，也就是一個接受了適當博雅教育應當具備的才能。
一個接受過博雅教育的人的才能，美國學者Ｗｉｌｌｉａｍ Ｃｒｏｎｏｎ曾經列舉出十項之多。我結合自己的理解，把它們歸納為四個方面：
（一） 善於溝通
（二） 善於行動
（三） 善於包容
（四） 善於感召群眾
第一，善於溝通。善於溝通的人具備多種與語言有關的才能。首先是善於聆聽。
這看似簡單，但在節奏急速的世界、特別是香港，要有耐心去聆聽別人說話一點也不容易。聆聽並不只是「得個聽字」，還要有能力去理解、聽出問題。
善於溝通的人，善於閱讀。人的閱讀範圍應當很廣闊，不只是書本、報紙、雜誌、文件，不同領域的藝術，甚至體育活動也「閱讀」。溝通的對象是人，而以上都是人類智慧的結晶。Ｗｉｌｌｉａｍ Ｃｒｏｎｏｎ認為，對這樣的閱讀有廣泛的興趣，是一個有教養的人最重要的特徵。
善於溝通的人，善於交談。這不僅是一種能力，而是源於去了解面前每個談話對象的好奇心。
善於溝通的人，有出色的寫作、表達能力。在信息年代，以清晰的文字表達自己的觀點，以說服、感染他人是必須具備的能力。
我還要強調，掌握語言，不單只是為了聽、講、讀、寫，更重要的是為了思考，語言是思考的基礎，而懂得思考，才真正懂得學習。在這個提倡終生學習的知識時代，沒有人會輕視學習的能力。
第二，善於行動。「得把口」是不夠的，還要實際行動。包括善於分析問題，有縝密的邏輯推理能力，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然後善於解決問題，善於根據實際情況，把問題分解，化繁為簡，然後逐一解決。
第三，善於包容。在現實世界中，人必須善於與人合作，在這個過程中，一定要具備開放的思維，包容的胸懷。包容並不只是形式，而是一種自省能力；有自省的包容才是真正的包容。
第四，善於感召群眾。單靠一個出色的領袖，是不可以改變世界的。領袖人物的最大魅力，是能夠繪出願景，並能感召、組織起身邊的人一起行動。一批人如果組織不起來，一盤散沙，是無法發揮團隊的作用的。
以上所講的四方面，是一個接受過博雅教育年青人都應該具備的，而且可以具備的。這些不是專業技能，但有利於任何專業領域的發展，無論是讀書還是工作。這樣的人，有抱負，有獨立工作、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也是每一個機構、每一個僱主都歡迎的。
香港正進入一個經濟蓬勃發展的新時期，不同的行業、特別是以金融服務業為支柱的服務業，需要大量人才。所需要的，不是只懂得專門技術的人才，不是心中只有香港這個七百萬人口市場的人才，而是有廣闊知識，能夠不斷提升能力，能夠在包括中國內地的世界市場上一展身手的人才。
香港是世界上最開放的城市，這意味香港也是世界人才匯聚的城市，他們就是你們未來的競爭對手。你們未來的僱主都明白這樣的現實，你們作為未來的僱員或者老闆，不可以不明白這樣的現實。
你們的目標應當是，為香港服務、為中國服務、為世界服務；是香港公民，也是中國公民、世界公民。因此，必須具備以上所說的四方面本領。
（五） 謀生與人生
我二十年教學生涯中，教的是金融經濟，不是博雅教育。但我在科大商學院一直有意識地把博雅教育的教學模式貫徹到商學院的教學當中，鼓勵大家不要狹獈地學習自己的專業，而要擴大視野去學。例如讀市場推廣、工商管理的，也應該讀讀人類行為學、社會學、心理學甚至文學等等。經濟學講的，其實都是對人類行為規律的觀察，多些了解人的行為、人的心理，肯定可以幫助學好經濟。
一個專才如果要在自己的專門領域有好的成就，要攀上更高的地位，單靠在本身專業中向上爭取，是比較難達到的。原因很簡單：在一個小地盤，能夠建造多高的大廈？珠穆朗瑪峰能夠那麼高，是因為它的根基非常廣闊、雄厚。博雅教育就是這樣的根基，它既是為了培育通才，也是為了培育專才。
香港人常常把專上教育、選科同就業出路連在一起，把讀書看作是一種投資。這樣的想法無可厚非，我們不可能不吃人間煙火，這也不是香港獨有的現象。不過，如果把賺錢作為讀書的唯一的目標，就值得反省了。
互聯網上流傳着一篇由一連串悖論（ｐａｒａｄｏｘ）組成的信件，作者在對現實世界的觀察和批評中這樣說：「我們學歷高了，人卻蠢了；知識多了，常識卻少了。」他尖銳地指出：「我們懂得怎麼謀生，但不懂得甚麼是人生；我們只是苟延了生命，而不是豐富了生命。」
這些話聽起來很可笑，但如果用來坦誠的對照自己，會笑得很苦澀。
大家有機會進入大學讀書，仿佛已為未來的前途鋪下了光明大道。應當好好珍惜這個機會，要盡量利用這段時光充實自己。不過要經常警惕自己，不要在畢業之後，變成高學歷、少常識的人；而要在加強日後謀生本領的同時，更加懂得人生是甚麼，自己對社會的責任是甚麼。
在這方面，你們是幸運的，因為嶺大博雅教育的優勢會給你們帶來可以終生受用的訓練。博雅教育的最大價值，不是它給你們灌輸了多少實用知識，而是它給你們培養出思考、分析、學習的習慣和方法，啟發你們以不一樣的眼光去審視遇到的事物，包括過去的歷史、未來的知識、社會的不同價值觀。對於你們將來踏出校門，立身處世，這比實用知識更加重要。這就好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博雅教育教給你們的，不是一條只能夠你一天受用的魚，而是夠你一生受用的打漁技術。
我十分期望博雅教育可以更大範圍的推廣，以提高香港人的公民意識，培養更多有社會責任感的人才。香港除了一個世界最優良的深水港外，從來不靠天然資源吃飯，靠的是人才。最初，我們對人才的要求，要性格堅毅、頭腦靈活、勇於上進，接着我們還要求他們有技術專長。今天，當我們成為傲視周邊地區的國際大都會之後，我們對人才有了更高的要求，要求他們要有公民意識和社會責任感，要對香港、國家都有承擔。這樣的人才，是我們正在構建的和諧社會的基礎。
教資會二零零六年對八大院校的「研究評審」結果，證明嶺大表現突出。嶺大已定下發展目標，要成為有香港特色的「超級博雅大學」。我預祝嶺大成功，也樂見嶺大成功，因為這不但是嶺大和嶺大同學之福，也是香港之福。
最後，我恭祝各位同學在這樣的大學裏，對學業、對社會、對人生的領悟，都突飛猛進，學有所成。
謝謝大家。
完
２００８年３月３日（星期一）
香港時間１９時５５分
